2010年11月21日 星期日

人世匆匆走一遭

人世匆匆走一遭,行程長短各春秋;
悲歡離合殊難定,禍福虧盈應可求。
小卒販夫由土掩,王侯將相亦同疇;
如山業力為牽引,正覺修來必罷休。

這一首打油詩,到底是哪一年寫的,已經記不清楚了,它一直掛在松林寺的客廳上,偶爾上山時才有緣一瞥,但也往往是來匆匆去匆匆,其面貌如何?內涵怎樣?也早已遺忘。不是禪友來訪,或山上小住,客廳小坐,於寒暄中,問其內涵,這才引起注意,否則,便如老友相逢竟不相識了。

依上文所說,這位原來熱情如火的老友不獨被你遺忘、冷落,簡直是打入冷宮、投入冰櫃。然則為何,今天卻死灰復燃,且發出烈燄,爆出火花,要剪燭夜談,友情才再度熾烈燃燒,究竟何故?原因很簡單,因一班來訪的禪友,他們對於這首打油詩,頗有興趣,一再查問其內涵,雖可隨時解釋,但總覺得反來復去,太過繁瑣了,如寫成短文,登於月刊,讓廣大讀者閱讀,不是省事得多嗎?這是主因之一。同時,慈航月刊,從來稿源不豐,這種動作不是給慈刊助了一臂之力而變成一舉兩得,不也是好事一樁嗎?這是主因之二了。好了,就此打止,不能再扯,應該言歸正傳了。

「人世匆匆走一遭」的這首打油詩是偶然想到所謂「人生!人生!」實在不像個人生。滔滔人世的廣大人類,也不太像所謂「萬物靈長」的人類,倒像一群被耍的猴子。誰在耍他們?業力在耍,業力在安排,業力在控制。正報依報,男女老少,富貴壽考,智愚苦樂,誰也作不了主,他們全權都控制在業力手中,任其擺佈,任其安排,任其作主。人類傲慢,自封為萬物之靈,究竟靈個什麼?上天堂、下地獄,都看業力的眼色,這還不可憐嗎?這還不像一群被耍的猴子像什麼?

「人世匆匆走一遭」,人生即世上的廣大人群,這一群人,投奔人世,沒有一個是自願自主而來的,他們盡是業力的奴僕,是由業力的驅使,是受逼迫的,是受報受苦的,他們來到人世,並不喜悅,並不快樂,沒有一個嬰兒出生時是笑嘻嘻的,古人說:「呱呱墜地」,呱呱就是嬰兒的哭聲,呱呱墜地,就是嬰兒離開母胎,入了人世的家門,就感覺痛苦才放聲呱呱大哭,這是痛苦的警訊!不是快樂的佳兆!

「人世匆匆走一遭」,這是表示人生在人世,生活得並不安定,一直在動亂中,生活得既匆忙又短暫,能活到百歲的並不多,時常聽到老人發出「人生七十古來稀」的感嘆!有的中年也難度過,有的人福報差,連青少年也無緣同享,有短命的,嬰兒時就夭壽了。總之,幸得人生已是十分希有難得,但人生苦短,縱使壽長百歲,也不算長,如石火光中寄此身,彈指頃事,並不算長,故說「匆匆」。走一遭,就是一趟,因為生死輪迴,鳥獸蟲魚,牛胎馬腹,俱難逆料,因此,在人道上,可能只是走他「一遭」再沒有第二遭了。佛說:「旅泊三界」,也就是說:像出國旅遊那樣,都是來去匆匆,不能久留。

「行程長短各春秋」,這第二句詩是告訴我們,這班洶湧而來的遊客,沒有一個能自由作主,不能因身體健康榮華富貴的可以留下,永作壽翁,永享清福;也有的因病苦纏綿,加上貧窮,家徒四壁,飢寒交迫,無以維生,如果可以隨心所欲,苦命一條,無不亟望早日結束。總之,如旅程的生命,或長或短,或壽或夭,是貧是富,智愚有分,貴賤有別,都是業力所感,不是自己能有力作主。

雖然同為人類,甚至不論妍醜、智愚、貧富、壽夭、男女、健康或病痛、眷屬的多寡、事業的興衰等等,出現在人生社會中都不是人人一致。真是千差萬別,難以枚舉,所以才以「各春秋」來形容。

人自封為「萬物靈長」,照理應該很神氣才對,但到了命運或業力面前,卻不得不矮了一大截,在它們的面前,便永遠神氣不起來!若是業力安排他三更到閻羅王那兒報到,他不敢也不能賴到五更;又如果業力規定他即刻下地獄,他就非乖乖立即下地獄不可,他沒有依賴的本錢和能耐,你根本作不了主,完全由業力擺佈,你夠可憐的了,還有什麼可以神氣呢?

可見「行程長短各春秋」,人之所以「行程有長短」的千差萬別,和「春」與「秋」的差距,全都是「業力」的傑作,你連知道的權力都沒有,更談不到你能作主了。

「悲歡離合殊難定」,舉世滔滔,不論是小卒販夫,抑高人一等的王侯將相,人潮洶湧,滾滾而來,不分等級,他們無一不是「旅泊三界」的遊客,業力所感、業力安排、業力擺佈,不得久留,縱使留戀的依依不捨的,也得淚眼模糊的含悲而別。在這許多滾滾而來的人流中,「悲歡離合殊難定」,便是告訴我們,這許許多多的遊客,來到之後,也不是人人都做貴賓、享清福,他們的景遇同樣千差萬別,仍然逃不出業力的魔掌,依照你業債的善惡好壞,賞罰分明,或償或罰,因人而異,因時因地而異,所以在廣大人群中,難求一致,或悲或歡,或離或合都是千差萬別,都不是人人一樣。因為那都是業力的感召,絕難同一模式。頂多也僅能是異中有同,同中有異,難求一致,難求雷同。如一坵菜園,為何會有那麼多雜草,為何不是純粹的瓜菜等的農作物?因為瓜菜的種子少,蔓草的種子多,春來生長之後,出現的就不是瓜菜園而是亂七八糟的蔓草地了。

人生於世,「悲歡離合殊難定」的情況也正是如此。同樣生而為人,竟有天淵之別的境遇。有生在富貴之家,一出生就如金枝玉葉,金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未受風寒,不知民間疾苦。有生在貧窮人家,從出生到死亡,幾十寒暑,家徒四壁,家無隔宿之糧,胼手胝足,也難求一餐溫飽,長年都在飢餓線上掙扎,真如俗語所說:「同傘不同柄,同人不同命」。雖是相同的滾滾人潮,同生人世,苦樂的人生,悲歡的際遇竟有雲泥之分,歡的「高樓行好酒」,悲的「流浪在外頭」。有的前頭苦,後頭樂,苦盡甘來;有的前頭樂,後頭苦,樂極生悲。「悲歡離合殊難定」,誰生來悲苦,欲哭無淚;誰生來好命,福樂無窮,誰也無從遽下定論。離合也是如此,人際關係,有時和樂相處,血親眷屬,生活在一起,感到情意融洽,恩恩愛愛,難捨難離,但「會合要當離,有生無不死」,業力所感,不能永生不死,可見生離死別,是因果的定律。不能合而不離,也不能生而不死。相聚的時間有長短,會合時間有先後,其過程異常奧妙,也異常複雜,這些情節,很難逆料,定論更不可能了。所以說:「悲歡離合殊難定」。

「禍福虧盈應可求」。這是佛教的因果觀。因為「禍福虧盈」,就拿禍來說,不論是天災禍抑人禍,都可以設法化解。如遇到嚴冬,寒流滾滾,敷天蓋地的大風雪,回到家中不是可以消災解厄了嗎?關於人禍,如我曾經遇到三個小流氓持槍持刀來恐嚇,來勢洶洶,喊打喊殺,情況危急萬分,若不細心處理,隨時都有殺身喪命的危險,在這種大敵當前,我必須打起精神,鼓起勇氣,以置生死於度外的決心,以慈顏愛語,堆起滿面笑容與他們周旋,稱呼他們三位哥哥,大約花了半個小時,以祥和之語掀動他們的良知,他們終於軟化了,干戈就這樣化為玉帛了。可見天災人禍,都有避險的可能。至於虧與盈的一損一益,也同樣都有轉虧損為盈餘的可能,但這也不能一概而論,最主要的是要看當事人心地的善惡邪正,加上氣量大小,智識技能如何而定。例如經商,有人由盈變虧;有人接手之後,很快就由虧轉盈了,而且從此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好,業務越推越廣,店舖越開越大,並且連鎖商店越開越多。這與個人的因緣福報有關,更與個人的氣量智慧有關,這也就是我所說的「禍福虧盈應可求」的內涵了。

「小卒販夫由土掩」,這是七言律詩中的第五句,談的是關於滾滾人流投奔娑婆世界而來,其中有小卒販夫,卑鄙下賤,貧窮困苦;也有王侯將相,地位崇高,家財萬貫,榮華富貴,福樂無比,從表面看,生前地位懸殊難成正比,但死後「小卒販夫由土掩」,意思是說,這卑微苦命的一群,最後的結局是一杯黃土;貴為「王侯將相」的其最後的結局,難道永生不死嗎?說來令人傷心,不幸得很,他們也逃不了一死,死的樣式,貴賤相同,也是一杯黃土,王侯將相的威風不見了,墓地上所見到的也只是令人憑弔的「野草閒花滿地愁」了!所以我才不得不以心酸的口吻來個「王侯將相也同疇」作結論。

「如山業力為牽引」,這是來個總結,總結上面所提到的同樣是娑婆世界的旅客,同樣浩浩蕩蕩而來到這個多災多難的人間,還攪人種歧視,階級鬥爭的玩意,行程竟分春夏秋冬的長短;悲歡離合的不安不定;禍福虧盈的滄桑;並劃分為小卒販夫的勞苦大眾,又永遠困在飢寒交迫受苦受難,更製造了一群養尊處優王侯將相有閒階級,而昏昏糊糊地寧可酒肉臭,從不知曉路有凍死骨的不幸!他們只欣賞高人一等的傲慢,從未想到小卒販夫黃土掩,他們自己亦同疇的結局。

其實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在超凡入聖的聖者之慧眼之中,他們這班人通通都是糊塗蟲,醉生夢死,猶如一具行屍走肉,他們從來就未逃出業力的魔掌,他們生命的長短,悲歡離合的境遇,福兮禍兮或虧或盈的滄桑,作小卒,當大官,這一切的一切,請不要氣鼓鼓的怨天尤人了,因為與天無關,也與人無關,那裡來的呢?老實不客氣地告訴你,是自作自受,這正是如俗語所說:「自掘墳墓,自我埋葬」,你也一定不相信自己會做這種糊塗事,一點也不錯,這正是聰明人作糊塗事。因為他作這類事時,他志在害人,所以他當時還認為作的是害人的聰明事,所以大作特作,越作越多,作得滿開心的,誰知結局竟是害人反而害己,這還不是糊塗蟲嗎?

可見人生的壽長壽短,福禍虧盈,窮鬼抑富豪,都是業力所感,也乃是親手安排,與人無關,不宜埋怨別人,應該埋怨自己,深思熟慮,認真檢討,才有改進的可能。

「如山業力為牽引」,「如山業力」便是形容眾生從無始來所造的種種業力,多到什麼程度?多到不得了!如果他們有形相,堆積起來,比高山還要高,比山河大地還要大。可見眾生造的業力多麼可怕!多麼雄厚!

在這許許多多的業力中,與眾生最密切的有兩種,一曰引業;二曰滿業。業即事業,業也有果報義、種子義,可說也是一種因素,有引生果法的作用,因此,業也稱業因、業緣或業力,等於說:業也有引生果法感報的功能。故佛學術語也把業稱為業因、業緣、業力、業用。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思想言行的活動,不論是善是惡,對於人生社會,多多少少都難免不留下很深的影響。善的有好的影響;惡的有壞的影響,壞的影響稱後遺症;好的影響,便被歌頌為千古留芳了。

何謂引業,引就是安排、接引。如果過去生中造的引業是善性的,那你被引進投生人道善趣;或天道善趣;或更高級更雄厚的善性業,那你可能被安排,被引進高登佛國淨土,參與蓮池海會,與大菩薩、大聖者遊。

反之,若生前所造的是惡業,惡業同樣等級不同。上品惡業,引生地獄道;中品惡業,引生餓鬼道;下品惡業,引生畜生道。這三品總名三惡道,果報是苦趣,受苦無窮。

俗語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也相信「因果恢恢,亦疏而不漏」。因果定律,異常公道,人人平等,絕無私心,絕不歧視,絲毫不苟,你所感受的結果,必定是你自造的初因,因果相符,不必罣礙。

引業的精神,只是依樣畫葫蘆,他的責任就像大叢林寺院裏的知客師,給你安單,給你妥善安排了寮房。引業也是這樣,依你生前所造的善業等級,把你送到人道善趣、天道善趣、或佛道善趣。如果你生前所造的是惡業,引業也只能依你的惡業的等級高低把你送到地獄、餓鬼、畜生的三惡道。引業的職權只能到此為止,其他就管不著了。

何謂滿業?滿就是圓滿,也就是對於當事人所造的各種善業或惡業來個最圓滿最徹底的安排,使你得所應得的果報,如春天的原野,百花齊放,百鳥爭鳴,熱鬧得很,該報應的都一齊出現的。如同生人道,有人卻榮華富貴;但有人東不成,西不就,潦倒一生。也有人雖生在富貴之家,卻是一個白癡,榮華富貴無福分享。更有些人旅程坎坷,時好時壞,變化無常,事業不順,苦樂也不安穩。有人生來就相貌堂堂,學養精湛,受人尊敬。有人生來醜陋,福報又薄,學養又差,下賤如癩皮狗,諸如此類境遇複雜的人生生活,這一切的一切,可說都是滿業的傑作了。人們生前所造的業力複雜,果報的滿業自然也複雜了。如春耕時,田裡的雜草太多,出現在你耕種菜園中,自然出現的瓜菜少,雜草多了。「如山業力為牽引」這是顯示六道輪迴中到處觀光的這班遊客,太豪爽了,充滿了雄心壯志,真是其氣如虹,什麼業力都有興趣,大家爭先恐後,大作特作,所以才出現「業力如山」,山形不獨高聳雲霄,而且龐大如雲,敷天蓋地,業果成熟,就不得不「引滿能招業力牽」了。若造的是大善業,你就將永遠歎不完的福報,令人羨慕得緊了!反之,若是造的所造的是如此龐大令人惶恐的惡業,不知你將如何消受,也同樣不得不令人為你捏一把汗了。總之,一個人造了這麼多的惡業,因果成熟,如春天到來,埋在土壤中的種子自然就不得不萌芽而抽枝開花而結果了。這就是引業、滿業源源出現的「引滿能招業力牽」的道理了。

「正覺修來必罷休」,你真的太傻了,還以為自己是大英雄,威風凜凜,糊裏糊塗的造了那麼多又那麼大的惡業,引來萬劫不復的大災大難,出了如此可怕的紕漏,還不恐懼嗎?如果你現在有意願想補救還來得及嗎?怎樣補救?「正覺修來必罷休」。你不要小覷這句詩啊!他應是昏睡大地的「暮鼓晨鐘」了,警醒眾生的迷夢!不可昏睡,應該警醒了。「正覺」就是菩提正道,究竟大覺,走向光明,走向解脫的正覺途徑,是十方三世,是古今諸佛同修、同行、同證的大道,是大菩提道,是最究竟的涅槃大道,依此清修,健步行持,福慧究竟而圓滿了,煩惱業障消除了,超凡入聖了,究竟解脫了,輪迴六道的一切災難解除了,所以說「必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