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4日 星期三

欲探春光何處蹤

欲探春光何處蹤?白雲無意佔青峰;
老僧不動雲流動,花滿枝頭露正濃。

這首詩是幾十年前的舊作,意境不俗,值得欣賞,值得玩味。例如第一句「欲探春光何處蹤」,其意景是表示春光難覓,不知春在哪裡?不知何處才能見到春光?古禪詩曾有「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回頭折取梅花嗅,春到梅枝已十分」。我們欣賞了這首古禪詩的內涵,不難發現到這位老前輩,一定也是一位尋春的愛好者,否則不會那麼用心,也不會那麼精進了。依此「終日尋春」的詩句推測,如果這位仁兄不是狂熱的尋春者,他不會為尋春而花那麼大的氣力。終日尋春即暗示,在尋春的功課上既用心,也很用力。終日即等於說從早到晚都在尋,晝夜六時都在尋,一刻鐘也沒有放棄,時間抓到緊緊的。從空間說,也表示什麼地方都要去找尋,天之涯,地之角,到處走遍,到處奔波,否則不會說「芒鞋踏破嶺頭雲」。嶺上漂浮不定的白雲都被他蹂躪踏碎了。這是說天涯海角他都走遍,但始終看不見春光,不知它究竟躲那兒去了?可想而知,這位老禪師不免不失望了,當他回頭之後,見到山前的梅花又清香、又燦爛,順手折枝梅花,欣賞它的亭亭麗影,又聞聞它的香氣,這才發現到春到枝頭,已十分,十分就是指春光已圓滿到位,絲毫都沒有欠缺了,此時悟了!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境界。

再說我們此時「欲探春光何處蹤」的詩句,也如上文所引的「終日尋春不見春」的作者情況一樣,所走的盡是冤枉路,嶺頭雲被蹂躪、鐵鞋被踏破,山窮水盡疑無路了,一路下來盡是困境尋春不見春。所以才長吁短嘆:「探欲春光何處蹤」!有問題,無答案。但不能這樣就「不了了之啊」?這樣能服氣嗎?當然不服氣!不服氣就不得不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為什麼?因為經驗告訴我們,春光在天文台上抑人生的舞台中沒有任何一個氣象能像春光那麼受歡迎,那麼有魅力,那麼受青睞,那麼神氣,人人都要擁抱它,繾綣不停,纏綿不已,誰也不願與它分離!人家「起不了」;它卻真的「了不起」!只要有春的一點氣息,整個山河大地的氣象就改觀了!例如本來還是一片嚴冬,山頭白雪皚皚,寒流滾滾,敷天蓋地,只要一旦聞到一絲春光的氣息,躲在泥土裡紅而發紫的幼芽,如牡丹花那樣,一夜之間都冒了出來了。花樹上的奇葩也繁枝爆滿;而威武無比的寒流也不知何時被春風迫退得無影無蹤了。原是枯枝敗葉的山頭,春光好像一位高明的化妝師那樣,一夜之間,就把滿林的禿枝變成披滿綠袍盛裝的綠林,整個山河大地到處生機蓬勃,到處都是茂林修竹,也到處都是百花怒放,呈現得到處山花映水紅,風光如畫!這是天文地理的奇觀,這是春光的大手筆,也只有春光才有如此崇高的大智慧、大膽識、大氣量!

不論春光春風,或春光的雨露,無一不是大量地,平等無私地開放性的大供應,滿足各方各界所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且像佛祖所展示的無緣慈,同體悲的弘施、普應,慈言愛語,令人感受到無比的溫馨!如慈母哺育嬰兒,使不論動物植物均能欣欣而向榮,健康成長!可見沒有任何氣象比春光的氣象更偉大,更和藹的了!

春光這麼優秀,又有這麼多的特質,這些特質就像佛祖所證悟的真如法性那麼微妙香潔,那麼清淨莊嚴,亦如智慧那麼光明,同時亦如慈悲那麼溫馨。而且如果我們在心靈上抑言行中能實踐此種精神,你的心境也必然如沐春風,安祥自在,無罣無礙,如置身佛國淨土。因此,佛門的古代禪德不客氣地就直接以「春光」作為真理的代表,所以才有「終日尋春不見春」的名句,及至最後,老天不負苦心人而終於因「回頭折取梅花嗅,春至梅枝已十分」,恰好逮個正著,尋到春,悟了!開悟了的人,就如俗語所說那樣,「轉凡胎,換仙骨」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觀了,判若二人,不再是凡夫,已超凡入聖,預於聖流了,不論思想言行都已改頭換面,已是清流,不再蹚那髒兮兮的凡塵濁水了。如高登祖位的惠能六祖,表面看他好像還是一個普通人,但它的福報智慧、氣度、處世的見地、風骨,都非凡愚可企及。因為他真的是大死大活的過來人,再也不染凡人的氣息了!

凡情轉聖智之後,竟是如此的奧妙,如光明一出現,黑暗便逃之夭夭了,例如六祖惠能證悟之後,對於聖境,因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麼奇特,那麼奧妙,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圓圓滿滿,現現成成,不須造作,不假修證,而令他無比的驚訝而不得不引起歡呼!

何期自性,本不生滅;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無動搖;
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這是六祖惠能悟道之後所親身體驗到的勝景,景象奇特,聖智與凡情截然不同的兩個境界,苦樂不同,明暗有別,令他不勝驚喜!其境界恰如礦中之金與提煉之金有那麼大的差距。礦中之金與砂石泥土混合,只見沙土,不見金質,毫無作用,有亦若無。提煉之金,金沙分離,已是純金,正是如金作器器皆金,用途寬廣,隨心所欲,無罣無礙了。

生死凡夫就如礦中之金。生死凡夫雖有佛性,本可成佛,但由貪瞋癡等煩惱執著所障礙、所污染,流浪生死沈淪苦海有緣,超脫苦海成佛作祖無望,恰如礦中之金一樣,雖有些少金苗,但沙石泥土比金苗還要多,金苗被沙石泥土所埋沒,又無提煉的福緣,要成九九純金就悠悠無期了。成佛作祖之後當然就不一樣了,如把金沙淘淨,投入大冶洪爐,經過熊熊烈火的提煉之後,變了純金,就隨心所欲,任用自如了。如觀音菩薩的三十二應,佛祖的千百億化身,就無所不能了,這如金作器,器器皆金的原理一樣。

佛祖說:「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可見佛祖要玩的都是真實的、不虛假的。無獨有偶,春光也是如此,不玩則已,要玩的都是玩真的,它春光不出現則已,一出現山河大地即刻改觀,一點也不許含糊,這是它的風格,真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到處顯露真面目。儒者說:「參天地之化育」,這也只是佛祖的慈悲與智慧,加上太陽與春風,白雲與明月,才配參天地之化育,也只有它們才能大公無私,浩浩蕩蕩,平等普蔭,這是佛祖的「慈悲喜捨」的真精神,為菩薩行門的精髓,這種精髓,也只有春風與陽光才有此能耐和骨氣。這種大雄無畏,犧牲自我救濟眾生的偉大精神為佛祖的最大特色,但縱目遠視此種偉大精神,除了佛組之外,天文現象中,只有春風和太陽才與佛祖有同等風範,同等智慧,同等悲心慈懷,普濟大千。因此,我對於春風和太陽,特別尊敬,以太陽和春風作為師保,作為榜樣,要追隨他們學習,也要求信眾隨春風和太陽學習,讓自己不論到那裡不是給人帶來春風,就是給人帶來太陽,讓人前途充滿了光明,充滿了幸福。你本身也變成春風和太陽的化身了,這麼一來,你到那裡而不受歡迎呢?可見我「欲探春光何處蹤」就不是無因了。

「白雲無意佔青峰」,此處突然提到「白雲無意佔青峰」,原因是我們前文提到「秋月白雲」與「春風太陽」,它們都是德性高標的一群,也都是具有聖者風範,公而忘私的一群。白雲與青山或高峰,可說都是親如手足的好友,談禪論道或吟詩敲句無時無地不親密過從,如道侶相聚,甚少捨離。但有時候,見青山不見白雲,有時候見白雲不見青山,好像青山被白雲霸佔了。其實「白雲無意佔青峰」,白雲如佛祖的情懷那樣,根本沒有私心,那會獨霸青峰之理?只是它們遇有慶典,或舉行嘉年華會,白雲來個總動員了,舒開之後,就顯得盛況空前,所見到的滿山都是白雲,湧湧而來猶如潮水,青山被白雲淹沒了,舉目所見只有白雲不見青山了。但有時候,白雲卷了,卻又只見青山不見白雲了。可見白雲的舒或卷,都是白雲的自由活動,自由的舒卷,無所謂「佔」、「不佔」的問題,可說它從來就沒有動過這種「搶」、「佔」的念頭,它們的風範是賢者、聖者,所展現的是「懿言偉行」,充滿了馨香德性,那來那麼下流骯髒的想法?那種想法是塵世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禪詩作者早就預料到,可能有無賴之徒會塗污,所以才提出「白雲無意佔青峰」而先來個警惕!其意等於說,白雲突然湧湧而來,舒展得敷天蓋地,青山好像不見了,只見白雲不見青山,好像青山被白雲佔了,其實不是,它只是展示一些,聖觀自在,自在聖觀的遊戲神通罷了,難道聖者還會像蠻夫那樣霸王硬上弓嗎?

「老僧不動雲流動」,這第三句禪詩是描寫白雲與禪僧的互動。青山環境清幽,禪僧視青山為首選,因而禪僧入山唯恐不深,越深越好,越深越幽靜。白雲性格好像也有同好,雅味相投,因而上山唯恐不高,越高越好。在高山上由於他們有此種特殊的偏好和特殊的巧合,他們無形中就結了不解之緣了,不只是經常聚會,幾乎變成肝膽相照的好兄弟,形影不離的好友,因之有禪僧必有白雲,有白雲必有禪僧。後來更有清風明月如入隊伍而被稱為佛門四傑四友,那更熱鬧了!

「老僧不動雲流動」,雖說白雲與老僧都是傾向於喜過靜態生活的,但若細加分析,老僧比較好靜,白雲比較好動。例如:遠眺高山,看見滾滾而來滿山滿谷頃刻間都被白雲填滿,結果只見白雲,不見山谷,但有時當你甚感奇妙之時,頃刻間,白雲又突然不見蹤影了,剩下來的只是秀麗無比的青山岩谷,這正好證明青山不動,白雲動的鐵證。

青山不動,老僧志在禪功,經常深入定境,同青山一樣,如如不動。因此古代詩人也曾有「愛動白雲,靜愛僧」的名句,可見雲動僧靜,更是不爭的事實了。另一古禪詩也曾有「千峰頂上一茅屋,老僧半間雲半間;作夜雲隨風雨去,倒頭不及老僧閒」。同時個性好靜,又是德性高標,風格奇特的老僧,深入高山岩谷,於千山萬水中挑選那座最高聳、最秀逸的並就在那座峰巒絕頂上搭了一間茅屋作為禪修的道場,經常在那裡過著「老僧常在定,無有不定時」的禪修生活,同時老僧的好友-「清風明月白雲」也雅味相投,當然他們也是經常來聚會了,不是談禪論道,便是吟詩敲句,其樂樂融融,法喜充滿,如宋代文豪與佛印禪師那樣,經常作文娛遊戲,不得不令人豔羨了!

話說「千峰頂上」這座「茅屋,老僧半間雲半間」老僧與白雲駐鍚之後,再也沒有空間可以容納別人,我正擔心如果他們的好友-清風明月也來到,已沒有房子可安置他們了,怎麼辦,我正為老僧如何安置他們而擔心時,誰知因緣是那麼湊巧!「昨夜雲隨風雨去,倒頭不及老僧閒」,現在風雨助力,白雲走了,空下僧房,老僧可以接待清風明月的其他好友了。在這種情形之下,也證明白雲習性的好動,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或舒或卷,好像幾個狡童,跳躍不停,難求安靜,總之白雲不論如何,不能與老僧比靜,因為「老僧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可見古詩說:「愛動白雲,靜愛僧」,此言不假。好動可以依白雲為師,如果要寧靜,要無煩惱,要身心清淨,就應以老僧為師,追隨老僧學習!定功雄厚之後,慈根也逐漸深置而增慧力,這是福田廣種的豐收,不可不知。可見「老僧不動雲流動」的啟示也不可忽略。
 
「花滿枝頭露正濃」,這是七言絕句中最後一句,也是暗示,春光到處顯露,春光並不隱藏,只是偉大的人類,缺乏慧眼,才看不見春光,如萬物敷榮,百花齊放,便是因春光坐鎮,發揮春光的潛力,否則,生機不會那麼蓬勃,那麼茂盛,花木扶疏,香氣瀰漫,風光如畫。諸如無這類天文地理締造的奇觀,可愛極了,這是春光的傑作,如果沒有春光,誰能有這麼大手筆?春光委實太偉大了,能溶了雪花變春花,能化寒流轉和風,最難得是能使宇宙萬物,森羅萬象,都能生活得那麼和睦,清清淨淨,把一個大地球,變成一個大家庭,萬事萬物都能和諧地共處,各取所需,各盡所能地幸福快樂地生活。春光的展現,近於相當完滿的如儒者所說的大同世界;佛家所說的人間淨土!最可喜的是它一切都順其自然,純樸素質,真正做到,無為而無所不為的境界。

「花滿枝頭露正濃」,也就是描寫春光純樸素質的胸襟。它的作風,永遠是像農夫耕耘那樣,披星戴月,默默地播種施肥,從不大張旗鼓,甚至滿架葡萄映夕紅時,人們還不知道成果是怎樣出現的呢?

如有志禪功的老禪師,穿著鐵鞋,嶺頭雲被踏得粉碎也尋不到春光,誰知春光一直守在枝頭,根本一步也沒有動過,花上的露水和草地上的露水也仍然是飽滿地含著,沒有春的腳印,所以老禪師才沒有注意到,等到他鐵鞋踏破了,嶺頭上的白雲也被他踏碎了,也尋覓得精疲力竭了,回頭不但見到「花滿枝頭露正濃」時,才見到春光的本來面目而喜不自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