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草庵背靠是青松

草庵背靠是青松,上了雲梯幾許重; 
欲聽禪門真訊息,攀來應是最高峰。

上列的一首禪詩,描寫的是山居的禪修生活的意境。禪修者,不論古今幾乎是百分百無不熱愛山居生活。可能是因山上風清月白,茂林修竹,柳綠桃紅,風光如畫,境象清幽,避囂塵,趣寂靜,為禪者所最愛,所以才形成十之八九的有修有證的禪師總是入山唯恐不深,於是山居生涯變成禪者的舊家風了。但山居生活沒有外援,必須自耕自食,非「農禪並濟」不可,農耕不忘禪修,禪修不妨農耕,到後來百丈懷海禪師更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新禪風。並尊稱之為「農禪」。古代過茅蓬生活的禪師,雖然大家都是志在禪修,但為了「以假修真」,又不能不照顧身體,若不把這副臭皮囊照顧好,無假真也就修不成了,因此,樂獨住的茅蓬禪師的農耕生活,也只是零零星星的於春夏時節種些蕃蒔瓜菜等雜糧作為維持色身的糧食。到了寒冷天氣也只有秋收冬藏,以度苦冬。這種零星的、小規模的農禪生活,一切都以禪修打坐為主,農禪為副。後來禪修者眾,才從小茅蓬發展為大寺院、大叢林時,集體禪修,集體自耕自食之後,農禪並濟的結果,農禪的禪風就大大的展開了,而農禪的禪風也就由此而完成了,後來經過百丈禪師的提倡,農禪之風就更盛了。

六十年代初我來到美國,一切生活還好,但到了七十年代卻不幸遇到兵荒馬亂-大學生厭惡越戰到處示威,群情憤怒,暴動頻繁,砸毀燒劫,弄到「桃源畢竟人間世,到處烽煙亂似麻」,如大都會的紐約也沒有一片安靜土。因一向就嚮往農禪生活的我,便藉此因緣,想到不如到郊區找一片農地自耕自食,既可避亂,亦可禪修,上州海德公園的這片農地就是這樣來的。我在那裡作的是「禪樵耕讀」四位一體的農禪生活,從表面看,好像與百丈禪師不同,其實,只是名稱不同,內涵一樣。因為美國氣候不同,只有春夏及涼秋可以農耕,至於嚴冬雪花紛飛,寒流滾滾,而且寒季較長,只有農忙時節及氣候和暖之時才能蒔花種菜斬柴,其他時間只好禪耕和筆耕了。

當然像我這種不成氣候的禪樵耕讀的生活,不論如何不能與大寺院、大叢林大規模的農禪禪祖同日而語,不過在個人的感受上,都是得益不淺!我的所有詩詞,都是此時建立了基礎!至於文事,也於此時拾起禿筆,重作馮婦,這也才是真正符合於所謂「農禪耕讀」的實際生活。

「草庵背靠是青松」,這描寫的事實景,所謂草庵當然是茅蓬的結構。入山修道的禪師,過的既然是茅蓬的生活,所謂茅蓬生活,當然是最簡陋的生活,因此他們對於物質生活的好壞當然就不會斤斤計較了!也沒有計較的條件,其實要計較就不會住山了,對嗎?可見禪者的衣食住行,不得不因陋就簡,行則安步當車,食則自食其力,以雜糧蔬菜裹腹,亦只是為了以假修真,不得不然,故佛法以出家人的飲食稱藥石以療形枯;衣與住也只是為遮風雨、避霜寒。衣是布衣暖,住的是茅草搭蓋的茅寮草庵。草庵就是茅草搭成的草舍,小得只能容膝,照明也只靠陽光和月亮了。這種處境還有什麼可以考究?

須知住山者的茅蓬生活,物質條件雖然清苦,可是自然環境卻幽美得像世外桃源,如詩句所形容的「草庵背靠是青松」,意思是說,住山禪者的草庵茅寮的搭建總是背靠崇山峻嶺,嶺上長滿青松翠竹,真是風光如畫!這不像仙景嗎?他們平時所接觸到的,心靈所感染的,不僅是鳥語花香,特別是炎暑盛夏,千株松下一函經的坐在繁陰樹下,深入法海之時,涼風呼呼,風撫松濤。時而松韻細細,如琴如瑟,時而聲量雄壯,好似龍吟,令人陶醉,令人忘我,我深信,這也就是禪者之所以不怕清苦,不嫌寂寞,而熱愛住山的原因了。同時這種自然景觀也是一劑陶鑄性靈的妙藥,使人輕物質、重精神。物欲淡化,注入強大的精神力量!猶如孔明所說那樣:「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這種山居生活,可以說就是佛祖當年初出家雪山修六年苦行生活的縮影。

「上了雲梯幾許重」,山居生活,每天所接觸的不只是青松翠竹,使人如入仙景;還有其他勝景也隨時發生,例如白雲也是經常出現令人想不到的美景奇觀!有時候敷天蓋地,不見青山,只見雲海。有時雲海消失,只見青山,不見雲海。它們是霎時出現,霎時消失,好似耍魔術,有障眼法,演變得令人不知不覺。又如原來是座座高聳霄漢璀璨無比的白雲峰,誰知迅息千變萬化,像換了新裝似的。例如它們受到朝陽的感染,突然變成滿身紅裝,堆砌得一座高過一座,金星閃閃的紅山。有時它們像一群頑皮的狡童,湧到群山之顛,受到翠碧青山綠樹的反射,白雲、紅雲霎時變成碧雲了,迅息間改裝了,這類曠世的天文奇觀,不住山哪有閒情遠眺?哪有福緣欣賞?

「上了雲梯幾許重」,這是描寫雲山另一景觀,因為山居禪者,不論春夏秋冬,特別是春夏氣象、風和日麗的清晨起來,羅列天邊的雲海雲山,巍峨璀璨霄漢的瓊樓玉宇,不論白雲紅雲或碧雲,幾乎都是那麼璀璨、崇高、巍峨,要高登峰巒絕頂,若非攀上雲梯,便無到達的可能。那麼聳峻的,不論是白雲山、紅雲山、或碧雲山,座座都是那麼偉大崇高,你知道要攀多少重的雲梯才能到達嗎?

這雖然只是文人的一種想像,所見到的也僅僅是一種天文現象,一種自然景觀,可是這類想像、景觀,卻是清淨無染,超世俗的想像,可以令一些庸俗的終日沈迷於飲食男女、酒色財氣中超脫出來,氣質改變了,庸凡醉漢清醒了,轉變得脫胎換骨了,超凡而入聖了,這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如「置身鮑魚之肆」薰得一身羶臭而不知其臭;「如入芝蘭之室而薰得一身清香卻不聞其香」的同一原理。

「欲聽禪門真訊息,攀來應是最高峰」,舉世滔滔的庸俗世間有這種風情嗎?禪門古禪風向有「婆子點心;雲門餅、趙州茶」,這些都是「禪門」的「真訊息」,有興趣嘗點禪味嗎?禪者樂意分享,嚮往者有耐性,盍興乎來!這兒的兩句禪詩告訴我們的「禪門」的「真訊息」,不獨與世俗的五欲的味道不同,也不是一般顛倒眾生所誤認的泛泛禪景。究竟是什麼禪景?「攀來應是最高峰」。也就是說,是最高的禪景,如六祖所親證的那樣。是頓修頓證的,是顛撲不破的。在魔難中,在獵隊裡都不會變質,這是禪境的最高峰。這高峰的基石,最初入門就要做到「三不三要」。「三不」就是「貪瞋癡」不可留。因為它們是毒瘤,從禪者來說,第一步就要開刀割除,不能依依不捨,所以說不。「三要」即「戒定慧」是珍寶,要愛惜保留。視如家珍,隨身攜帶,日夜不離,所以稱為「三要」。

「三不」為什麼要虛如委蛇,第一步就要加以割治?因為它們是三顆毒瘤,不能讓它蔓延。毒汁散布,所以盡快開刀割治。例如首席魔頭的貪心為害,不論其角度向哪一方面輻射,其傷害之深之廣都不可以道里計,例如為官必是貪官,為商必是奸商,修道者有它在擾亂,道業敗壞,倒落了,魔道增盛,佛道冷落而終至失敗。

二號魔頭是瞋恨心,一個志在陶鑄聖賢的人,要放下屠刀,才有立地成佛的可能,你相信一個滿懷恨意,像一顆隨時就要爆炸的炸彈之人,且經常揮舞屠刀到處與人結冤結仇,像這種人,你相信他能修行,能成佛嗎?在這種情形之下,最好還是勸他先淡化瞋恨心,把炸彈的引信解除,且將屠刀放下,來個洗心革面,然後專心修道,這樣似乎比較安全!

另有三號紅人-它們是比豬還要愚蠢的癡大哥,它的壞處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印順導師在他的名著-成佛之道中給這位紅人的評價是「癡如醉如迷」。一個愚癡糊塗的醉漢,他永遠是不知天高地厚,且從來不見天日而尊稱「無明」,它簡直像個生盲,又像一隻醉貓,爛醉如泥,終日沈淪在醉鄉中,豬犬不如,你把它們看作萬物之靈的人類,不免錯得離譜了。

如迷就是惑亂,缺少智慧,不明因果事理,只憑本能的衝動,如霧裡看花,模糊不清;如沈迷、執迷,何去何從,不知所為,無有方向!世上這類糊塗蟲,滿街都是,蠕蠕蠢動,傻事做不盡,苦頭吃不完,且害人害己。像這種妄人,竟有那麼高的聲望,使人言聽計從,造成那麼嚴重的傷害,佛法論典的「無明所覆,愛結所繫」,便是感慨他的傑作。意思是說:經論把愚癡稱為無明,即形容它像人困在迷宮中,又把眼睛蒙住,使你什麼也看不見,故謂「無明所覆」。「愛結所繫」,便是形容不獨眼被蒙蔽了,地下也佈滿荊棘,礙手礙腳,使你寸步難行。愛結指色聲香味觸等五欲境界,使人貪著而結成枷鎖,因而使你困在迷宮中,寸步難行,永無超生之日!歸根究底這一切可說都是愚癡之害,本是小害而終成大害,因蠢人太多,聰明人太少,人人把它當寶貝,人人信任它、投靠它,唯它馬首是瞻,由它操縱,由它安排,於是骨牌效應,全部沈淪,何堪浩嘆!這類社會毒瘤,若不割治,成何體統?因此,不得不預先提醒大家三不三要,何去何從,知所秉臬!

「三要」,前面提到即「戒定慧」。戒定之所以重要,因為它們是寶物,不能捨離。例如戒是法律,遵守法律是幸福安全的保護網,如佛經說:戒能防非止惡,非與惡是指人類的一切有害於自他的思想言行。而這類不當的思想言行,如無道德規範加以輔導和制止,就將給人類社會帶來無窮禍害和災難了。持戒或遵守法律的人,既可以保障個人的安全,更可以使社會減少不必要的災難。因為防非止惡的動機就是要把惡門鎖牢、關閉,善門打開。從此,惡行絕跡,善花盛開,香氣瀰漫,令人稱讚!這也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境界。

定是禪那的義譯,亦名靜慮、或靜定,這是平時就要接受禪觀的訓練,心境經常保持安祥寧靜,不受任何惡劣的外境所干擾而動亂煩躁,影響內心的理性、清明,這種修養也是健康長壽的的本錢,更是安樂、幸福的基石。如船行大海,風浪太大、太危險、太恐怖,始初縱有標準的方向,但因風浪太強、太大,經常是排山倒海而來,船舶顯得渺小了,船如一葉扁舟隨狂風暴浪翻滾,方向盡失,東西南北無所適從,因此,固定船舶的方向,使其不亂而不至於迷航就太重要了。
    
禪那靜定就是船舶上的固定器,亦如船舶上的船舵,它能調整和固定船的方向而不至於迷航。禪那的靜定作用也是如此,人生於世,生活於人海茫茫,風浪更大,更險惡,更大災難,隨時都可能陷溺、沈淪。禪觀靜定的修養,使你清醒、理性、明智,不至於糊塗,是最好的保安隊伍!

至於智慧,是人的眼目,是長夜的明燈,那就更重要了,人無眼目,盲人一個,一無所見,眼前一團黑暗,成為一個廢物,這種人世上無人比他更苦惱的了。茫茫長夜,如果沒有燈光,如生盲一樣,其苦可知!可見眼目對於人生多麼重要。智慧比況眼目,眼目是靈魂之窗,靈魂是人生的主體,靈魂如果沒有窗戶,便沒有光明,沒有空氣,不能與外界接觸,窒塞如黑夜,靈魂便失去作用了。

智慧喻眼目,智慧喻明燈,即說明智慧的重要性。佛教大叢林的庫房有副對聯:「愛護常住物,如護眼中珠」,「常住」即寺院的通稱。常住物即是指寺院中的公有財物,大家都要愛護、要節省,不可以浪費。愛護公有財物,猶如愛護個人的眼珠那麼重要,私人的眼睛不可傷害,公有財物也要珍視,細心保護,不可傷害!

佛教把智慧比況眼睛,可見眼睛重要,智慧也同等重要!其實,這只是一般的說法,若嚴格點說,實踐菩薩行的大菩薩,他們的風格更高超、更奇特,為法尚且可以忘軀,還有什麼不可以犧牲呢?所謂「法」也就是般若智慧,菩提涅槃。這也就是說,為了無上菩提,究竟涅槃,這是高到不能再高,究竟到不能再究竟的成佛作祖的大法,為法忘軀就值得了!犧牲了短暫的生命換來無上的究竟福樂,這種生命,就不值不顧惜了!這也就是古今的大菩薩經常是犧牲頭目髓腦,來換取菩提智慧,可見智慧的重要性,比生命重要,生命可以犧牲,但智慧不可以犧牲,這才是為法忘軀的內涵。 
 
前面說到,船行汪洋巨海風浪太大,常常是排山倒海而來,如一葉小舟的船舶像皮球那樣被拋上天空摜下海洋,不獨船舶被狂風惡浪搗亂,失了方向,就需要禪定的船舵來固定其方向,同時更需要準確的指南針,使東南西北的方向準確無訛,這就是智慧的任務了。因此,在般若經中,把智慧視作統帥,領袖群倫,般若經說:「五度如盲,般若如導(者)」,所謂「五度」即「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進度、禪定度」,加上「智慧度」等共六度,為大菩薩行的總綱,包羅萬有,稱為「六度萬行」,因此六大行門,是極其深廣,極其難行,為成就無上佛果的因花,深廣無涯,故叫「六度萬行」,非大菩薩不能做到,而稱其「難行能行」。這六大行門之所以稱為六度,度是度脫,也就是說菩薩修此六度行門成功之後,必能了生死得解脫,不再受生死苦海的漂溺,度過苦海,到達彼岸而成佛了,所以尊稱它為六度,或六度萬行。

至於為什麼稱「五度如盲,般若如導 」?因為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等五度,可說它們是五兄弟,但它們都是大老粗,文化程度不高,一切活動,經常容易犯錯,永遠離不開老六(智慧),要老六輔弼,要老六指導,像盲公那樣,前途一團黑暗,若無老六的輔弼和指導,根本好事難成,至於希祈超越生死,得度成道,根本不可能,可見般若智慧是何等重要!所以般若經論稱它為導者,導者就是導師,如旅行團中的團長,全團人員的安危,它敢擔當,能擔當,無人比它更高明了。因般若經論的推崇,印順導師的成佛之道也才有「般若波羅密,最尊最第一,解脫之所依,諸佛所從出」的讚嘆,這顯然是指般若智慧的法門,再也無別的法門能出其右了。至於諸佛所從出,簡直是指般若智慧是十方諸諸佛的生母了!這還不重要嗎?

禪詩說「欲聽禪門真訊息」,禪門就是佛門,真訊息就是佛門的好消息,佛門的福音,也就是佛門的正覺之音,得此正覺之音,便可明心見性,超凡入聖,究竟成佛了,這也就是「攀來應是最高峰」,最高峰便是福慧究竟圓滿而成佛之峰。這是聖者的極致,沒有人能比他更高的了,所以說:「最高峰」。